白蚁

       记忆中上海市区很少看到过大量的白蚁

       从小到大,在弄堂里居住的时候,好象就只有一次和白蚁打过交道,其实是大人和白蚁打交道,小孩子只是在旁边凑热闹而已。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个门窗大开的夏天,应该是七八月份的时候,不是象现在这样的黄梅天。

       上海弄堂的石库门房子多是砖木结构。两、三层楼的房子,从下到上,庭柱、房梁、檩子、椽子,门、窗,楼梯全部都是木头的。外墙基本是砖的,所谓的清水红砖;内部的隔墙可能是砖的,也可能是木头板壁的;也有很多和天花板一样,用泥幔条加纸筋石灰做隔墙的。所有这些的隔层里都是昆虫和小动物极佳的栖息地,包括蟑螂、蜘蛛、家鼠,是石库门小孩多多少少都看到过的。

       虽然但是,看到白蚁的机会还是比较少。上海话也把“白蚁”叫成“白蚂蚁”, 看到白蚁的时候已经和蚂蚁没有关系,都是飞在空中,扑向路灯、吊灯的飞虫了。规模可小可大,就算是小规模的,看到几十只带着透明翅膀的飞虫,噼里啪啦朝客堂当中的日光灯撞去的景象,也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那年看见白蚂蚁的时候,大人说是因为马路对面的里弄拆迁了。对面那个block,除了新造的学校、几幢新里和大楼房子,整片街区西面的三分之二都拆了,全部是石库门房子和街面房子。本来人是和那些寄生的动物共处一处的,人都是日出而作,动物昆虫则可能昼伏夜出;人住在房间里,蛇虫百脚都蛰居在板壁后面,大家相安无事。偶尔半夜里打开灯,看见架橱的纱门上趴着一只蟑螂,看见人趋近了还会躲着飞去,那也是常态。

       那时大大小小的房子都是公家的,所有住户都是向房管所租的房子,交几块钱月租。房管所负责日常的维修,有时候也和居委会一起搞些消灭害虫的运动。譬如有一两个夏天,大概是某些害虫的大年,象蚊子多了会传播疟疾,还有一号病、两号病之类的传染病。所以,在某天黄昏居民乘凉的时候,家家户户家里都要熏敌敌畏。那时候不懂事,没有去关心到底是怎么个熏法,可能和现在的精油香熏差不多吧。猜想应该和端午节熏苍术白芷那样,把剧毒的敌敌畏药水放在铁盘子上,用煤油灯啊蜡烛啊啥的熏烤,同时把屋子的门窗关紧,熏上个把小时,大概能把害虫都麻翻熏死了,然后有人去打开门开窗;再过个吧小时,待毒气都散去了,大家才陆陆续续地从弄堂口、马路边回家睡觉。

       对过这个当时有一百十年历史的石库门小区,本来人和昆虫之类的处在一个平衡点,可是一旦人口出现变化,昆虫、小动物的数量也会变化。譬如屋子里长久没有人住,蜘蛛网就会越来越多,角角落落各处都有檐尘。这个小区,一下子拆迁了,人去楼空,还把旧房子都拆了,那样的话,原来挤在庭柱里面、板壁后面的昆虫部落就得找新的去处,于是就有了那次的白蚁大逃亡。

       也是因为那时的房子都是公家的,防治白蚁也有专门的卫生部门和房管所、居委会一起管。我住房子里就有一根庭柱和一处窗台上有挖开过的痕迹,大人说,原来发现过白蚁在里面做窠,就有防治白蚁的人员过来,挖开了,驱虫、埋药,再用油灰封上,后来就没有再出现过。等到我看见的那次,大概只是大逃亡,就记得那天晚上用脸盆里盛了肥皂水,在灯下面掠掉一些飞得比较起劲的白蚁而已。或者是因为我们楼里七十二家房客人气比较旺,或者是我们这里原有的昆虫部落没有让它们落脚,所以一直到搬走,都再没有看见过白蚁。

       同样在一个大一些的范围内,人类和动物的数量也有此消彼长的关系。譬如北美有的城市,在疫情期间,人类的活动减少了,干脆面君的数量就增加了;同时在城市的外围,郊狼和狐狸的出现几率也增加了。如果,一个小区的居民都搬走了,就算加上铁门,封上门窗,可是没有人去观察、记录里面微观环境的昼夜、四季的动物、昆虫,甚至野生植物的情况,一旦发生数量上的爆发和集体迁徙,也会让人大吃一惊的。

石库门的星期天下午

    读书的时候,只有星期天,可以在家里享受石库门午后到下午这段时光。而且,必须在春秋两季,不是太冷又不是太热的季节。太冷的话,门窗都必须关严,就听不到窗外的嘈杂,只有楼板和楼梯的声音。天太热,人就比较浮躁,下午又是最热的时候,还要进进出出想着洗澡啊这些事情。记忆中经常能回想起来的都是四五月份或者九十月份,阳光都是不冷不热,没有强到没地方躲,反而会觉得从西面慢慢照过来的阳光的色调正正好好。

    其实,阳光对于上海石库门弄堂房子是很珍贵的。市区石库门房子的密度很高,又是所谓的联排,一般来说,一幢石库门房子只有朝南的前厢房和上下客堂间在天气好的日子里可以照到几个小时太阳。但如果前面一排是沿街的高房子或者旁边有大楼房子的话,这个日照时间就又打了个折,而且越是冷天,太阳越斜,照到太阳的时间就越短。所以石库门房子后面的亭子间上面通常有一个全楼共用的晒台,可以晒被子、晒衣服,而且弄堂里也到处都是晾衣服的竹竿。弄堂口冬天上午哺太阳、夏天晚上乘风凉是最普遍的集体活动。

    那时候,读书、上班都是做六休一,周末只有星期天一天,所以星期天下午的闲暇就更加珍贵。可能有星期一要交的作业,也可能下个星期有测验或期中考试要准备,但这些都可以暂时放一放,一定要做的话,不是还有晚上嘛。星期天下午是最适合放空的时候,可以抱着本闲书或者杂志胡乱翻翻,也可以仰着头看对面厢房楼上的窗玻璃映射着旁边高房子墙上晒到的太阳。幸运的话会有邓丽君或者山口百惠的慢歌从某个邻居的窗口飘出来,可能是对面楼上的小凌小文姐弟俩,也可能是楼上的建华,或者是客堂楼上新搬来的洋装裁缝。实在无聊了,就打开收音机听听广播剧或者电影录音剪辑,实在忍不住了,就打开电视看个正大综艺或者是电视译制片…… 星期天下午的美好时光是转瞬即逝的,很快会发现什么事情都还没做呢,天色就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楼上楼下的声音也开始嘈杂起来,收衣服、收被子,锅碗瓢盆,各种水声、切菜、炒菜的声音从灶披间里传过来。哎呀,刚才坐着发呆的感觉真好,我都想了些什么呢?晚上还有多少功课要做?一下子就回到了现实当中,下午对面窗上看到的阳光真好看。